那一刻,整个球馆的喧嚣都凝固成了真空， 时间仿佛被拉长至断裂，又收缩为一个无限沉重的点。 霍勒迪知道，历史从不记录过程，只认证结果。
汗是咸的,带着金属般的锈味，渗进嘴角，空气粘稠得如同液态的铅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部隐隐作痛，计分牌猩红的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：107平，比赛时间：8秒，这不是寻常的夜晚，这是抢七的熔炉，是赛季被锻打成最后一道刀锋的淬火时刻，联合中心球馆两万人的声浪不再是声音，而是实体化的压力，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耳膜，压迫着胸腔。
朱·霍勒迪用球衣下摆抹了把下巴，布料早已湿透，紧贴皮肤，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，咚，咚，沉稳得有些过分，与周遭几乎要撕裂穹顶的狂躁截然不同，余光里，对方那个今晚已经砍下38分的超级得分手，正弓着身，在弧顶缓慢运球，像一头在阴影里逡巡、寻找弱点的猛兽，汗水从他额前滴落，在地板上溅开微小的深色印记。
防守,霍勒迪的脑海里所有的战术板、所有嘈杂的指导、所有纷繁的数据流，此刻全部消退、沉淀，最后凝结为最古老、最原始的两个字，他的世界收窄到只剩眼前这片方寸之地：木质地板反着冷光，对手肩部的细微起伏，球在对方手中与地面撞击的节奏——砰，砰，砰，比正常节奏慢了半拍，他在观察，在犹豫，在权衡。
时间一秒一秒被啃噬。38秒，对手动了，一个迅捷无比的胯下换手，体前变向，肩膀向右猛地一沉！电光石火间，霍勒迪的重心如磐石般稍稍左移，封堵那最可能的突破路径，但那是假动作，对手凭借惊人的核心力量将身体硬生生拉回，向左横移一步，起跳，出手，橘红色的皮球划着高昂的弧线，飞向篮筐，无数观众已随着这个动作从座位上弹起，惊呼与期待噎在喉咙口。
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,霍勒迪落地，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头看向篮筐，他的全部感官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瞬：对手起跳时脚踝的角度，指尖拨球那一下不易察觉的僵硬，还有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、并非绝对自信的光芒。“短了。”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。
“哐！”
打铁声清脆而残酷,砸在骤然死寂的球馆里，也砸在对方球员骤然失色的脸上，篮下瞬间化为肌肉与意志的角斗场，无数手臂挥舞，球在混乱中被点到外围，鬼使神差地，朝着霍勒迪的方向弹来，没有思考，只有训练了千万遍的本能，他跨步，伸长手臂，将那个沾满汗渍、有些滑腻的皮球牢牢钳在怀中，抱紧，如同抱住一枚足以定鼎江山的玉玺。
3秒。
进攻时间被重置,己方叫出最后一个暂停，走向替补席的短短路程，像穿过一道由极致喧嚣和极致寂静组成的诡异长廊，队友们重重拍打他的后背，教练的脸在眼前快速开合，战术笔画在白板上沙沙作响，线条交错如命运图谱，但他听不真切那些具体的词语，只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短句：“…压住时间…”、“…找到机会…”、“…朱，你决定…”
决定,是的，决定，没有完美的战术，只有必须做出的选择，千百个日夜的训练，无数录像带的剖析，身体里积累的每一分疲惫与旧伤，仿佛都是为了校准这一刻的决策，他灌下一口水，冰凉滑过喉咙，压下翻腾的血气，抬起头，眼神扫过围拢的队友，目光相接处，传递的不是具体的指令，而是一种更基础、更坚硬的东西：信任。
暂停结束,回到球场，喧嚣再次如潮水般涌回，但霍勒迪感觉它们离自己很远，中线发球，他接球，转身，面对全场紧逼，对方红了眼，扑抢凶猛，护球，转身，用身体倚靠，稳住，时间像沙漏中的细沙，无情地流泻。10秒。8秒。
他开始启动,不是雷霆万钧的突破，而是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节奏向前推进，防守人如影随形，手臂不断干扰，三分线外两步，他右手运球突然后撤，一个简洁的胯下回拉，就这一个动作创造出的、不到半米的狭小空间，足够了。
起跳,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，以对抗扑面而来的封盖，手臂舒展，手腕下压，指尖拨出，出手的刹那，他甚至有余裕“感觉”到球的旋转，恰到好处的后旋，视线越过防守者挥舞的指尖，他看到篮筐在视野中无比清晰，却又仿佛遥不可及。
球又一次飞向篮筐,这一次，整个球馆的呼吸真正停止了，两万人的意志、一个赛季的征程、无数人的梦想与梦碎，似乎都附着在这颗旋转的皮球上，划破芝加哥清冷的夜空。
没有声音,没有时间，只有轨迹。
网花泛起,洁白、轻柔，如同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唰。
声音很轻,但在真空般的寂静里，却响得像惊雷。
是被延迟了半拍的、山呼海啸般的轰鸣——来自本方替补席和看台上一小片区域，以及瞬间吞没这一切的、充斥整个球馆的、巨大而空洞的绝望呜咽。
记分牌跳动：110比107。
8秒。
对方仓促发出的长传被拦截,终场哨响，撕裂长夜。
世界瞬间被疯狂的颜色和声音填满,队友们嘶吼着扑上来，将他淹没，汗水、泪水、疯狂的咆哮，霍勒迪被层层叠叠的人拥抱、推搡，几乎站立不稳，透过人缝，他看到对方那个超级巨星双手撑着膝盖，深深垂着头，汗水成串滴落在地板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失败的雕像，胜利与失败，狂喜与剧恸，在此刻被一道无形却锋利的界线隔开，如此赤裸，如此残酷。
他抬起头,望向漫天飘落的主场彩带，在强光照射下，它们看起来有些虚幻，没有感到想象中的狂喜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一丝奇异的不真实感，那一投，决定了系列赛，决定了无数人的夏天，决定了历史书某一页的写法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在那一刻之前，在时间凝固的真空里，在做出那个“决定”的瞬间，支撑他的并非对英雄剧本的憧憬，而是更朴素的东西：是无数次失败防守后的加练，是对每个对手习惯的下意识记忆，是身体在极度疲惫下仍能执行意志的信任。
聚光灯追着他,话筒迫不及待地塞到面前，喧嚣的问题涌来：“朱！最后一攻你怎么想的？”“你看到防守了吗？那是你计划好的吗？”
霍勒迪抹了把脸,汗水混着彩带的碎屑，他望向仍在沸腾或哭泣的看台，望向记分牌上那最终定格的数字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“我只是…读懂了那一刻需要什么，我的身体相信了我。”